Category Archives: 文字阅过

读章诒和

《往事并不如烟》,文字版早已被禁,只能在网上读电子版。结果反倒读到了全本。 读罢此书,才真的有点明白,为什么文瑞脑消金兽革的话题至今是禁忌。不敢谈论错误,是因为错误至今未改;不能正视历史,是因为余毒至今犹在。在这个虚浮轻飘、一切皆可化为娱乐的时代,它只是被遮盖,而未消失。 今日中国不再有贵族,也许并不可惜;但一种文化被连根拔起,则永远无法挽回。这也正是读简体字长大的数代人,再难写出好文章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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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火车上感动我的文字

[b]《爽快一点》[/b] 亲爱的宝宝:   皱纹和斑点。   女人用尽全力对付的东西。   为什么要这么恶作剧呢?不能爽爽快快让人到了年纪就死掉。何必慢吞吞地拿这些皱纹、斑、白头发吓唬人啊?对谁有好处呢?   这件事,我最后相信了生物学家、基因学派的解释:   “为了避免搞不清楚状况的雄性,把力气浪费在已经不能再生殖的雌性身上,所以要明确地把这些‘过期’的雌性给标示出来,让雄性一眼看去就知道有效期已过,赶紧转向去找没皱纹又没斑点的目标,才能有效率地繁殖后代。”   这话是有道理,所以我信了。   只是谁可以去跟“上面”说一声吗?说我们大部分时候,已经不是为了繁殖后代而爱了。我们有各式各样的爱,并不需要多事的皱纹斑点来警告我们。我们爱那个人的心、灵魂、才华、个性。我们爱的,不是那个人的繁殖能力。   这样,皱纹、斑点和白头发,可以功成身退了吗?   就让人美丽,直到该死的那天,如何? [b]《小王子里的狐狸》[/b] 亲爱的宝宝:   我已经很久不想拥有毛茸茸的填充玩具了,因为它们旧得好快,快到我在小孩时就已经觉得很不堪了。   但我今天在一个填充玩具的前面站了几分钟。那是一只忠实依照圣修伯利的轻淡笔触做出来的、有着一大蓬毛毛尾巴的、《小王子》里的狐狸。   我有点意外,因为小王子本人的各种玩具、文具、卡片、手表我常看到。但一只依照故事里的狐狸做出来的布偶,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。   后来买了没有呢?   拿起来两次都放回去了,没有买。因为想到将来脏掉的时候,要丢掉的是《小王子》里的狐狸,觉得很困难。 [b]《演唱会》[/b] 亲爱的宝宝:   现场演唱会。   八个朋友,围着大房子里的大木头桌,吃完布丁以后,开始说每个人去过的现场演唱会。   没有人够老得赶上披头四,但有人竟然听过鲍勃·迪伦的现场,大家赞叹了一下。另外几个人讲起自己哭得最凶的演唱会,都不是很有名的。妮塔说起她在纽约一个荒废剧院里听的那场演唱,她感动的不是主角,而是半途以神秘嘉宾身份现身的、当时一个刚从勒戒中心放出来、因为遗传白化症而披着满头白发的年轻女歌手。   芮塔则说起一个喜欢单脚站立整场演唱会、疯狂吹笛的吹笛手。   “他们都只有名那几年,后来就没什么人知道了,有名大概也不是太吸引他们的事吧。”她们说。   我参加过的演唱会,全场最多人的大概六万人、最少的大概八十人。每次我都好感动、好高兴。我喜欢看几万个人接力的、把手上喷火花的火花棒一个接一个地散布到全场都是。我喜欢在场里挤满快让人窒息的热情的时候,抽空抬头看天上的星星。我也喜欢在小酒馆里看有的人醉着有的人吻着,听着自己也醉了的满头白发的歌手,在唱我怎么听都还是会流眼泪的歌。   宝宝,我为什么一直对电视很有戒心,是因为电视老是让你以为,你听过那个歌了,但其实你没听过;老是让你以为你看过那个人了,但其实你没看过;老是让你以为你知道灾难与死亡了,但其实你不知道。   我每次在现场感动得要命的事,后来再透过电视看到的时候,根本感觉不出来是同一件事情。电视好像渔网,把有生命的都拦截在网子的那一边,到这一边流出来的,都只是水而已。   亲爱的宝宝,将来如果有你喜欢的歌手,你要想办法去听他的现场演唱会,去跟其他和你一样喜欢他的人在一起。你不知道那个歌手会有名多久,你也不知道他会愿意活多久。你只能趁他还在的时候,让他变成你回忆的一部分。   有些人的生命没有风景,是因为他只在别人造好的、最方便的水管里流过来流过去。你不要理那些水管,你要真的流经一个又一个风景,你才会是一条河。 ——摘自蔡康永《宝宝日记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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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了100万次的猫

[img]http://images.blogcn.com/2006/4/13/5/shashabeier,2006041382714.jpg[/img] 已经不是第一次读这本书了。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这只猫的造型,它看上去好凶啊。 昨晚读梅子涵的书,看到他转述了这个故事(当然,绘本在本质上是不能被转述的。抄录了文字,也只能再现书的一小部分):猫活了100万次,也死了100万次。它有过那么多主人,每个主人在它死去时都伤心哭泣,可是猫一点儿也不动情。直到它转世成为野猫,遇见了自己的美丽白猫,才算真正活过,也真正死去。 在我看来,如果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猫,便不会有这样的温情和哀伤。那么温柔、依恋,又那么清高、孤傲,除了猫,似乎没有别的动物可以出演了。 什么是真正成为自己?怎样才算真的活过?猫有猫的答案,我们也该有自己的。 想起我的猫了。不止一次听人说,“我不养小动物,因为太容易动感情了。它们死的时候,我该多伤心啊。”小时候养的那只猫出逃后,我爸爸也曾经以这个理由来打消我再养一只的愿望。 但是,怎么能因为必然的痛苦而放弃幸福?就像相爱的人总有一天要分开,难道这一辈子就不爱了吗?人只要降生到这世上,就终归是要死的,难道为了逃避死,就不要活了吗? 小宠物给人带来的快乐,是外人难以想像的。我的猫有极其生动和细微的表情。它们有它们的小聪明,小心思,小脾气。有时我可以揣摩得到,有时我也猜不透它们在想些什么。站在窗台上看风景的猫,整个姿态便很忧伤。它们从窗帘底下露出一只大眼睛,亮闪闪的十分狡黠。它们毛茸茸的脸在睡得投入时压得很扁,完全不顾形象。摸着它们的背,它们会发出甜蜜的呼噜噜声,小尾巴调皮地一翘一翘。除了主人,谁又会如此在乎它们这些小动作? 猫的寿命最多不过十几年,总有一天要分开的。不过我情愿相信,猫有很多条命,离开我之后,它还能有更精彩的生活。说不定有一天它重新来到这个世上,成为一只野猫,虽然有时吃不饱,但能够“成为它自己 ”。 谁知道呢?三毛是如此害怕被人抛弃,不小心把它关在门外一分钟,它就叫得很惨。下辈子若真成为野猫,它会想通吗,会快乐吗? [b]活了100万次的猫[/b] 佐野洋子著 唐亚明译 接力出版社出版 有一只100万年也不死的猫。 其实猫死了100万次,又活了100万次。 是一只漂亮的虎斑猫。 有100万个人宠爱过这只猫,有100万个人在这只猫死的时候哭过。 可是猫连一次也没有哭。 有一回,猫是国王的猫。猫讨厌什么国王。国王老是打仗,他把猫放在一个漂亮的篮子里带到战场上去。有一天,猫被飞来的箭射中就死了。正打着仗,国王却抱着猫哭了起来。国王不打仗了,回到了王宫,把猫埋到了王宫的院子里。 有一回,猫是水手的猫,猫讨厌什么水手。水手带着猫走遍了全世界的大海和码头。有一天猫掉下海,猫不会游泳,捞上来已经死了。水手抱着湿得像一块抹布似的猫,大声地哭起来。然后,把猫埋到了遥远的港口小镇的公园的树底下。 有一回,猫是马戏团魔术师的猫。猫讨厌什么马戏团。魔术师每天把猫装到一个箱子里,用锯子锯成两半儿,接着把完好无损的猫从箱子里取出来,换来一片掌声。有一天,魔术师失手了,真的把猫锯成两半。魔术师两手拎着变成两半的猫,大声地哭了,这次,谁也没有鼓掌。魔术师把猫埋到了马戏场的后面。 有一回,猫是小偷的猫。猫讨厌什么小偷。小偷和猫一起,在漆黑的小镇上,像猫一样轻轻地转来转去。小偷只偷养狗的人家。趁着狗冲着猫叫的时候,小偷撬开保险箱。一天,猫被狗咬死了。小偷抱着偷来的钻石和猫,在夜晚的小镇上一边大声地哭,一边走。然后,回到家里,把猫埋在了小小的院子里。 有一回,猫是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太的猫。猫讨厌什么老太太。老太太每天抱着猫,从小窗户看外面。猫整天在老太太的腿上睡大觉。不久,猫老死了。摇摇晃晃的老太太抱着摇摇晃晃的死了的猫,哭了一整天。老太太把猫埋到了院子的树底下。 有一回,猫是小女孩的猫。猫讨厌什么小女孩。小女孩有时把猫背在背上玩,有时紧紧抱着猫睡觉。她哭的时候,还会用猫的后背来擦眼泪。有一天,猫被小女孩后背的带子给勒死了。小女孩抱着耷拉着脑袋的猫,哭了一整天。然后,她把猫埋到了院子的树底下。 猫已经不在乎什么死亡了。 有一回,猫不再是别人的猫了。成了一只野猫。猫头一次变成自己的猫。猫太喜欢自己了。怎么说呢,漂亮的虎斑猫终于变成了漂亮的野猫。 任何一只母猫,都想成为猫的新娘。拿很大的鱼送他,很好的老鼠送他。 可猫却说:“我可死过100万次呢!我才不吃这一套!” 猫比谁都喜欢自己。 只有一只猫连看也不看他一眼,是一只美丽的白猫。 猫走过去说:“我死过100万次呢!” “噢。”白猫只说了这么一声。 猫有点生气了,怎么说呢,因为他太喜欢自己了。第二天,第三天,猫都走到白猫的身边,说:“你还一次也没有活完吧?” “噢。”白猫只说了这么一声。 有一天,猫在白猫的面前一连翻了三个跟头,说:“我呀,曾经是马戏团的猫呢。” “噢。”白猫只说了这么一声。 “我呀,我死过100万次……” 说到一半的时候,猫问白猫:“我可以待在你身边吗?” “行呀。”白猫说。 … Continue read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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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摘:阿城的《父亲》

《父亲》 阿城   1987年3月某晚我正在纽约夏阳的画室里,这个画室是仓库改建的。旧得好象随时要出危险,但实际上什么意外也不会发生,意外是绕了半个地球从电话里传来的:父亲病重,我立刻准备自美国离去。   从六十年代初,家里就笼罩在父亲病重的气氛里,记得夏天我们在院子里与邻居喧哗,母亲出来制止,我们还小,还不能随时将父亲的病重放在心上。   父亲的病是在唐山劳莫道不消魂改时染上的肝炎,由急性而慢性而硬化,之后,它将是父亲死亡的原因。在随时准备父亲离开我们的时候,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开始了,父亲是1957年的右莫道不消魂派,是死老虎,批斗,陪斗,交代,劳动是象征主义的,表示侮辱,之后,去干校,一切都是当时的理所当然,但是,父亲在理所当然会死去的时代没有死,居然活到1979年。   这一年,对父亲来说是重要的一年,犹如1957年。我记得春节之前的某日,接到电话,晚上回到父亲家里,父亲背对着桌灯坐着,父亲工作时面向桌灯,累了就转过来,母亲说,组织部来人了,准备在春节前把全国的右莫道不消魂派平反的事落实,这当中有你父亲,你怎么看?我只想到,钟惦斐这三个字前将要没有形容词了,但是,我没有这样说,我知道这件事对母亲是非常重要的。   母亲在1957年以后,独自拉扯我们五个孩子,供养姥姥和还在上大学的舅舅。我成年之后还是不能计算出母亲全部的艰辛,我记得衣裤是依我们兄弟身量的变化而传递下去的,布料是耐磨的灯心绒,走起路来腿当中吱吱响,中式剪裁,可以前后换穿,所以总有屁股磨成的四个白斑,实在不能穿了就撕开由姥姥糊成布嘎渣做鞋,姥姥总说膀子疼,一年二十多只鞋要一针一针地做。养鸡,目的是它们的蛋。冬日里,鸡们排在窗台上啄食窗纸上的糨糊,把窗户处理得象风雨后的庙。当时,全国的百姓都被搞得很艰难。由于营养的关系,小妹妹姗姗体弱多病;三弟大陆去和母亲拔红薯秧来家里吃,兴奋得脸上放光;四弟星座得了一次机会做客吃肉,差点成为全家第一个死去的亲人,谁都难,但不知道父亲在劳莫道不消魂改中怎么过。我做在椅子上,思量怎么说我对平反这件事并不看重,我怕伤母亲的心,可能父亲也会生气,这毕竟是改变了他一生的事情。   而且父亲是右莫道不消魂派这件事,也对我们很有影响,大哥里满不能上高中,因为我们这样的子弟是不能上大学的,而高中是为上大学做准备的。大哥是读书的人,成绩总是很好,我至今不知道此事对当时十几岁的他在心理上有何影响;但父亲执意要大哥再考高中。我想,这是一种寄托。大哥1978年从插队的地方考上大学,父亲在给我的信中只陈述了这一事实,不知道父亲写信时于灯下还想到什么?   十八岁那年,父亲专门对我说:咱们现在是朋友了,因为这句话,我省出自己已经成佳节又重阳人。中国古代的年轻人在辟雍受完成佳节又重阳人礼后,大约就是我当时的心情:自信,感激和突然之间心理上的力量,于是在这个晚上,我想以一个朋友的立场,说出一个儿子的看法。   于是我说:如果你今天欣喜若狂,那么这三十年就白过了,作为一个人,你已经肯定了你自己,无须别人再来判断。要是判断的权力在别人手里,今天肯定你,明天还可以否定你,所以我认为平反只是在技术上产生便利,另外,我很感激你在政治上的变故,它使我依靠自己得到了许多对人生的定力,虽然这二十多年对你来说是残酷的。   父亲笑着说,我的党龄现在被确定为四十年,居然有一半时间不在党内,你妈妈今天炖了锅牛肉,你去街上看看还有没有切面卖,我们吃牛肉面。母亲也很高兴,叙说着今天的牛肉是托谁才买到的,父亲就问有没有蒜,牛肉面没有蒜怎么成!   1979年以后,父亲开始大量地写文章,发表在那年的《文学评论》上的《电影文学断想》,使很多人省悟到他还活着,中国电影出版社要将他1957年以前的文章结成集子,父亲于是让我去了,可以查目录。父亲一一篇《电影的锣鼓》被毛泽东亲自点名,我当时八岁,回答不出老师的诘问、学舌说爸爸是坏人,不会讲敌人,因为不明白敌人是什么意思。二十多年后,我才亲眼看到这篇文章,复印了拿回去给父亲看、父亲亦有他的感触,出版社怕得罪某某人,将书名定为《陆沉集》,父亲要用《电影的锣鼓》,最后只有妥协。一个搞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朋友,险些上当,经我提醒,才没有买去做工具书。   父亲的家里,开始有许多人来了,母亲见到某些面孔,提醒他警惕,父亲明白,感慨门可罗雀和门庭若市的变化,但还是来了请坐,提供所需。父亲认识许多死去的人,他说起五十年代去看老舍的《青年突击队》首演,老舍在应酬之间,低声对父亲说:这样的戏你还来看!他讲过不少赵丹的事,但只写了一篇短文《赵丹绝笔》,与赵丹的《管的太具体,文艺没希望》同慨。我曾和父亲议论过外行领佳节又重阳导内行的问题,我认为应该是外行领佳节又重阳导内行,内行做内行的事,擢其做领佳节又重阳导,岂不使之成为外行?岂不浪费?古人说:无能故能使众能,无为故能使众为。父亲说,论起罗织罪名,显隐发微,还得内行,这样的内行当领佳节又重阳导,最能伤筋动骨,而外行顶多闹些“关公战秦琼”的笑话,以求少伤害计,实在应该外行领佳节又重阳导内行,我很少发宏论,但常说“我认为”,父亲就讲起他在干校每每作检查时说:“我认为”,于是遭到批判:极端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个人主义,检查的时候还在说“我”认为!父亲很感激一个在干校被定为历史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分子的人,这个人见父亲的交代总不能通过,便拿去修改一番,于是父亲的交代不但通过,而且还被示为其他各种分子的临时榜样。父亲询其故,这个人说,我从前在国民党的报纸做事,看家的本领就是这样写文章呀。父亲又很可惜全国的交代材料都被销毁了,认为应该选出一套“交代文学”来。巴金建议成立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博物馆,父亲说,其中可以陈列各种交代材料,我附议必须编一本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词典,否则后人会很难释读这些交代,例如“交代”;而且副词连用“最最最”会让后人认为祖先有一个时期都是结巴,于是给后世的古人类学,考古医学,训诂学的研究都造成困难。父亲大笑。父亲身上有两样令我羡慕,一是笑,二是鼻子。在我还不能从理论上辨别对父亲的判决时,只有从父亲的笑声里认定他不会是坏人。父亲的鼻子,从相术讲,不但隆中,而且悬胆,但父亲的际遇却总是不配合他的鼻子,我想,这和他与电影的关系不无影响。电影发明了才一百年,相术还不能归纳它,但也难说,靠电影发迹的明星大部分与相好有关。   每年总有几部影片出麻烦,我向父亲请教其中原因,父亲说,电影是惟一能进中南海的艺术,惟其能进,所以麻烦。我亦对电影剧本必须文学化不赞同,父亲说,那你叫只懂章回话本的审查者怎么明白你要拍什么呢?我于是明白父亲是知其难为而为者,再好的鼻子也救不了他。母亲常常愤怒于父亲的不休息,我想我理解父亲,某种人是不能休息的,休息对他们意味着放弃,于是,死亡就显现了。   纽约大雪,美国不大兴送人到门口的,所以夏阳在门外挥手,令我错觉,以为已身处北京,转头便可去医院看父亲,互相说笑话,于是父亲大笑,而且说:洗澡把。   《红楼梦》结束于大雪,猩红的斗篷,两行脚印一个人,离去时留下的,不似曼哈顿街头如斯散乱。   父亲3月20日去世,因为太平洋上那条人为的国际日期变更线,我在理论上和实际上都迟到了一天。   火化前,来人川流不息,其中有真正希望父亲消失者,这使得父亲像一个军人,但父亲只是一介连洗澡都不好解决的中国书生。夏天,用布围住院子的角,提水来洗;冬天,公共澡堂像医院,等叫到才挤得进去。父亲年纪大了,我陪他去,以防晕倒。在热水里,父亲紧闭着眼睛,舒服得很痛苦,我这时想问什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,又怕他忍不住失言。父亲凡开会住可以洗澡的旅馆,必通知许多同命运者去洗澡,然后大家头发湿湿的坐下来谈洗澡以外的各种事。父亲住医院,也如此办。护佳节又重阳士对湿头发的探视者并不奇怪。沐和浴在中国从上古就是与身体最密切的事,除了饮和食,而且严肃到与心有关。汉以后,日本学去不少沐浴的制式,愈洗愈有名堂,父亲访问日本回来后,我问观感,父亲说:随时可洗澡;再问观感,说:胜得好惨。虽然有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在主持料理父亲的后事,北京电影制片厂遣专人协助,各地电影制片厂仍欲来人,母亲说不出的感激,一一谢绝,吴天明还是从西安电影制片厂遣人助理,此时他环臂立于灵堂之外,不发一言,陕西人是自古见中国事最多的人之一,他明白这个书生生前做过什么,希望什么,遗憾什么。   我与大哥去捡拾父亲的骨殖,焚化炉前大厅空空荡荡,遍寻不着,工人指点了,才发现角落里摆一铁箕,伏下身看,父亲已是灰白的了,笑声不再,鼻子不再,只有熔化的眼睛,滴落在额骨上。   父亲的像前无以祭,惟有《电影的锣鼓》、《陆沉集》、《起搏书》、《电影策》这几本他的心血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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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摘:阅读现代科幻小说的十三条指南

1、阅读科幻小说,是一种异类的体验,需要读者抛弃阅读其他文本的习惯和观念。 2、科幻小说描写的大量事物按照常理来说也许是一种“不可能”,但在阅读时,请认为这些都是完全可能的。 3、作为一种“最有价值的文学方式”(麦克因泰尔语),科幻小说本质上不是为了普及科学知识,那是科普作家的工作。如果您认为科幻小说中涉及的某一点牵涉到了某个科技现象,请找相关的科普书来看,而不要在科幻小说中寻找确切的答案。 4、科幻小说不是预测。那是未来学家和“算命大师”的工作。也不要随便把科幻小说与现实对号入座(曾经有过这么一种担心:外星人占领地球后共人比黄花瘦产党怎么办?) 5、科幻小说不仅仅是给青少年看的,虽然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,在中国,科幻小说被不恰当地归入少儿出版物之列。其实,世界上一些最有影响的成佳节又重阳人作品如《1984年》都是科幻小说。 6、对科幻小说的一些描述:它是一种“现代隐喻”,是作为“结构寓言”的“技术时代的神话”;它是一种“推测小说”,是与现实拉开距离的“陌生化”作品,代表着一种“开放的系统”,同时,它又是一种“有力地批评社会并促进社会发展的方式”。 7、有关科幻小说的一些术语:新浪潮(new wave),赛伯朋克(syberpunk),超真实(transreal),乌托邦(utopia),反乌托邦(anti-utopia),软科幻(soft sci-fi),硬科幻(hard sci-fi)。 8、不要称科幻为“前卫”或“后现代”。科幻小说作者不喜欢这种叫法。 9、不少人认为,科幻小说与神秘主义和逃避主义有关。 10、根据国外学者的研究,经常接触科幻的孩子,机敏性和创新能力比普通孩子要高三至四个分值。 11、有一种现象目前还没有得到科学的完整解释:经常接触科幻有可能使人(不论男女)的容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。如果这种现象出现在您身上,请不要惊异。 12、科幻小说是目前帮助人类提升想像力的最佳工具之一。 13、在一个几千年来便以现实伦理和传统价值为重的社会中,中国科幻小说的生存十分艰难(在八十年代中期还被当作“精神污染”而遭到彻底清涂)。在您阅读中国科幻小说的同时,请关注它的命运。 (摘自《2066年之西行漫记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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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夜一篇安徒生

最近几天的习惯:每晚睡前,读一篇安徒生。 这本叫做《夜莺》的小册子,每个故事都特别美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深人困倦,我觉得每个故事都很伤感。不知道如果在白日的阳光下去读,会不会是同样味道。 “他当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一对什么样的眼睛闭了,有一双什么样的红唇化作了泥土。”——《玫瑰花精》。 一个狠毒的哥哥杀掉了他妹妹的恋人,这一切被一个小小的玫瑰花精看在眼里。他悄悄地告诉那姑娘,让她找到了情人的尸体。于是她把爱人的头颅埋在花盆里,在里面种上素馨花。花儿开了,她死了。然而花的灵魂带着毒剑,从花里走出来,杀死了那哥哥,为姑娘和她的恋人报了仇。 这个故事简直是惨烈的,悲愤的。看过之后令人难以入睡。 “啊,我亲爱的奥古斯丁,一切都完了,完了,完了!”——《牧猪人》 多么想看看那牧猪人的宝贝,听他的小锅唱歌啊。那些宝贝一点都不输给机器猫呢。 “天黑了以后,当孩子们还乖乖地坐在桌子旁边或坐在凳子上的时候,奥列·路却埃就来了。他轻轻地走上楼梯,因为他是穿着袜子走路的:他不声不响地把门推开,于是‘嘘!’他在孩子的眼睛里喷了一点甜蜜的牛奶——只是一点儿,一丁点儿,但已足够使他们张不开眼睛。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他了。他在他们后面偷偷地走着,轻柔地吹着他的哨子,于是他们的脑袋便感到昏沉。”——《梦神》 这段话留给我的印象格外深刻,许多年,已经许多年。 亲爱的梦神奥列·路却埃快点来吧,带着你的甜蜜牛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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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心而笑者,都是养猫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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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摘:陈查对话——“八十年代”

我记得到美国第二年在纽约时报看见一张黑白照片,是报道山东潍坊县举办国际风筝节,一群人挤着、笑着,仰望天空,我一看,几乎要哭出来:他们笑着,一脸苦相,那种长期政治磨难给每个人脸上刻印的苦相——要是我在中国看这照片不知会怎样感受,可那时我是在纽约,天天看见满大街美国人的集体表情,那种自由了好几辈子的集体表情,忽然看见我的同胞!我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宽慰,总之心里委屈,为几代人委屈:他妈中国人不闹运动了,知道玩儿了!放风筝了! 我出国时大家摆酒席送行,有哥儿们站起来祝酒:丹青,你出去了!要做李正道杨振宁,要做贝聿铭……我心下吃惊:原来是这思路?!你相信吗?我那时就讨厌中国诺贝尔奖得主,讨厌这类思路。我们有奖主,我们有爱国主义,中国人的意识到了爱国主义,到了“国际承认”,就到了顶了——赤裸裸的事功主义,抱大腿,找虎皮,认同权力……我们有沙卡洛夫那样的人物吗? 我记得安忆描述她在美国见台湾作家陈映真,陈问她以后打算如何,她说:写中国。陈很嘉许,夸她“好样的”。安忆听了,好像很鼓舞,很受用似的。多么浅薄啊!为什么“写中国”就是“好样的!”哈维尔绝不会夸昆德拉:好样的!写捷克!屈原杜甫也不会有这类念头…… 我觉得八十年代缺乏个人性。当时其实是用一种稍微新一点的小集体话语来反对以前那个更大、更强势的集体话语,但是它的思维方式其实跟它反对的对象相当类似。也许当时刚从文瑞脑消金兽革出来不久,个人太弱了,用李慎之先生的话讲,中国知识分子的屁股都被打烂了。 《我爱我家》当初出来时一片批评误解,大家仍然停留在“八十年代”——其实就是七十年代——的集体意识中。英达很聪明,他把这种极度政治化的作品弄成喜剧,弄成家庭剧,国事当家事,可是非常准确。第五代导演一点都没有这种敏感,因为他们全是“儿子”辈,长得跟“父亲”太像了。 等我新世纪回来,很快发现“个人”又被融化了,变成一个期待被策划、被消费的状态,譬如“双年展”啊,出版商啊,音乐包装系统啊,一切变成兑换、交易……真正的,在他周围没有支持系统的“个人”,又变得稀有,脆弱。同时所有人都关心自己的利益,巴望自己尽快卖出去。 美国的个人主义不是这样的。美国盛产包装,商业化,可是美国青年个人就是个人,纯傻逼。我写过两位纽约艺术家,一个从来没成功,一个很有名,可是他们身上没有半点中国艺术家那种群体性格,那种动不动就意识到自己代表什么什么的集体性格。 比较让我沮丧的反而是2000年以后,那年我回来定居,进入体制,我对九十年代的幻象又破灭了。我发现内在的问题根本没变,那种权力关系根本没变,只是权力的形态和八十年代、九十年代各不一样。我说是个幻象,因为九十年代我接触的实际上是一批个体户,一批幸运的,提前塑造自己个人空间的艺术家。可是2000年回来一看,体制内的情形甚至比过去更糟糕:过去集体生活的保障和安全感消失了,自由、自主,更谈不上。所谓竞争机制进来了:西方的竞争是无情,中国式的竞争是卑鄙,是关于卑鄙的竞争。那些成功者的脸上都有另一种表情,关起门来才有的表情。他根本不跟你争论,他内心牢牢把握另一种真理,深刻的机会主义的真理。 社会结构变在哪里呢?八十年代那群人其实全是各种“单位”里的官方艺术家。一切都是体制内的吵闹、撒娇——政治撒娇——这种“单位形态”甚至和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没有太多不同,国家单位大大小小的悲剧都透着一股子喜剧性。可是九十年代,即便是体制内的文艺圈也受惠于太多体制外社会空间的好处。就是说,体制更强大了,空间更多,更有钱,它同时既是单位又是公司,既是党官又是老板,当然我指的是体制内把握权力资源的角色……。在经济层面你很难划分体制的界限,整个体制整过容了。到了新世纪,所有官家早有了私产,所有官差同时是私活儿……房子、手机、车,宾馆、酒吧、小姐、歌厅,这一切重新塑造了大家,情形却反倒和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很像:一大群新面孔,新的权力分配,新的秩序和格局:一群人得道了,一群人出局了,我发现许多八十年代的正宗左派失落了……总之,牌理牌局全变了。 我觉得中国常会有这样阶段性的发作:同一群人,忽然颜色变掉了,难以辨认了。 为什么不能有第三种——你还是你,你和社会一起蜕变,但值得珍惜的品质你一直带在身上,我得说,很少还能见到这样的人:他在成长,变化,但不会到了一个不可辨认的地步。你说的悲壮、得意,都属于不可辨认:用不着这么消沉,用不着这么得意。人格健全,起码的品质是“宠辱不惊”,悲壮、得意,都是“惊”。 八十年代是暴病初愈,国家民族半醒过来,文化圈恢复一点点残破走样的记忆,如此而已。 ** 大谈叔本华尼采,那是王国维鲁迅清末明初的话题。我记得八十年代初《傅雷家书》大轰动,可怜啊,傅雷是五四运动尾巴那端的小青年,可是八十年代傅雷成了指引,直到前两年,我看见三联书店排行榜还有《傅雷家书》。说明什么?说明这样的家,这样的家长,这样的家书,绝了种了……这种断层历史上没有过,怎么估量都不过分——可在八十年代,能谈谈尼采真算是了不得了。 很惨。八十年代的可怜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惨,还说什么文艺复兴!那是瘫痪病人下床给扶着走走,以为蹦迪啊! 这上百年有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,就是一切的一切为了国家转型,改变国家的积弱,但凡遇见有脑子的,想说话的,有骨气的,先给摁下去,要不给灭了——这力量是统治者与大众合成,太强大了,你他妈读书怎么啦?你光说话有屁用?要不你加入权力,一起统治,不然你滚一边儿去。 加上儒的传统。绝大部分知识分子选择合作。合作方式第一条:叫进办公室,坐下来,脸色调整好了,表态,说一套又真心又违心的话,然后入党做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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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笑的爱与残酷的梦

如果把生活比喻成一页书,那么昆德拉就是这样一个人:拿起书,对着灯光,从背面辨识一行行的字。所以,他看到的世界,与我们看到的、以为的、期待的,都不一样。 小说家发议论,一般会令人生厌。但昆德拉的议论比他的叙述更引人入胜。 《认》,很薄的一本书,从图书馆借来的。我看到一些议论的句子下面,有人用铅笔和原珠笔划上了细细的线。我也拿起笔来划,在我喜欢的句子下面。这算是破坏书籍吗?为什么不能看作是读书人的神交呢? 这部小说用力很集中,不像他的有些长篇,关注面铺得很开。但是比起《好笑的爱》这部集子里的短篇,对爱之荒谬与可怜的诠释,还是具体得多。情节并不算很妙,双面录音带似的,展现一对恋人之间的沟通和无法沟通。令人没有想到的是,小说前面一直写得很现实,到了结尾却突然进入梦境,就像巴黎往伦敦的那列火车突然钻入了海里一样,呼啸的黑暗的纷乱的,是梦境,但也许,是比现实更真实的存在。因为有了这么一段梦境,爱得到了拯救,当火车重回陆地时,他们重新回到一起。 如果梦是美的,那也只能说明梦比现实更残酷。 即使爱是温暖的,那也不能掩盖,它其实是好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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